懷念我的父親 - 逝去的躍龍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
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唐煥平(1982 建築學系)
 
        內子總是害怕夜半的電話鈴聲,起因是十一年前我岳父過逝的噩耗也是在清晨響起的。八月十四號的那天凌晨,當她接到電話時,正是五點半。我記得那麼清楚,是因為我莫名其妙地從四點就開始失眠。聽到她的聲音與看到她的表情時我已猜到八九了。
 
        爸爸走了!就這樣臥病十年後靜悄悄地走了!他老人家病了這麼久,離開人世是遲早;也是預知的事。不過我還是躲到我的小書房裡悶聲大哭了一場。簽證早已在年初時備妥,不過在仲夏的旅行旺季裡,最棘手的是如何去求購機票。大姊在網站裡搜尋,內子打電話拜託她相熟的旅行社。而我仍然照常上班,盡量壓抑著悲慟,希望在離開之前將手頭的工作安排好。我想這也是一個最好的方法去暫時冷卻內心的傷感,不過仍控不住自己的情感而數度躲在公司一角潺然淚下。
 
        一路到山東父親老家的路途特別辛苦,亦覺得途程特別長。沒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是有些遺憾但也沒有太大差別……七年前,大家相約到老家來個大團聚,那也是我最後一次可以與父親對談幾句,其後再回去時只能面對著半睜半閉著無神的眼睛;終日躺在病床上的父親自言自語。
 
        踩在雲端上枯坐十多個鐘頭的飛行旅程中,我努力地試著回憶與他相處的日子;以及他所說的每一句話與每一節有關他的故事。因為我真怕隨著日子逝去,我會逐漸忘記對他一生的記憶。
 
        父親這一生走來備極辛苦,未得到自己想要的;也未曾為自己做過甚麼。在我的印象裡,他一生為的只有家人、朋友,還有公益。出生於山東省壽光縣袁家橋,也正是軍閥割據,全國陷入內亂之際,父親成長在一個非常貧脊的農村裡。沒有多久,政府對日本全面宣戰的第四個年頭,戰禍也漫延到山東的老家。奶奶無奈之下,捨痛託付他的二伯父攜身為家中長子的父親,以十三歲稚齡經由青島,渡船飄海遠赴韓國投奔滯韓經商的祖父。就因為少時離家老來還時,卻至親已不在的遺憾,伴隨著父親終生。
 
      我知道他對少時的記憶,已在旅居韓國的四十年裡逐年淡化,然而他仍然在忙碌的生計,不忘記去翻新他對故鄉的懷念。他曾經命名在我小時候他所經營的餐館為「躍龍莊」,當時我才七歲。他問我為甚麼取名為「躍龍莊」?當我茫然地望著他時,他告訴我他很懷念他的家鄉,以及與少時玩伴在躍龍河邊嘻戲游水的日子。他還告訴我,躍龍河是進入袁家橋時必經之地,他的童年回憶與歡樂全記憶在這小橋流水中。
 
        在青島下飛機時,已是十七日晚上近十一點。在滂沱濠雨中,堂弟引領著我們上了租車。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延著濟青高速公路一路駛來,卻逐多不順,遇到土石流、生平難得一見的大霧、車禍,以及修路所造成的大塞車。回到母親家裡已是凌晨二時。憔悴的母親抱著我失聲而哭,而大姐與我看到父親的遺像與靈堂後,也將一路所壓抑的悲慟一併宣洩出來。
 
        父親的遺照是在零壹年我們相約在老家大團聚時所攝,當時父親尚可以說些簡單的言語,雖有健忘但還記得我們每一個人。有時不知他是有意還是不經心,還說三兩句六十多年前所學的英文,惹得大家一笑,那也是我們最後一次在父母膝下嘻哈的回憶了。母親,大姐與我就坐在父親的靈位前,說起了很多他老人家年輕時的逸事與趣事。最常讓我們樂道的是,父親婚前曾任職某釀酒廠裡的帳房先生,即專司收款、查帳、摧帳等業務,一日公幹歸來之際,友人匆匆忙忙地找到父親並告之爺爺所經營的餐管遭到祝融之災,他非常緊張地問道:「俺爺如何?」友人說他老人家已安然無恙,並在門外觀望救火。他這才放下心說:「俺爺沒事就好,我辦好事就回去。」卻急了友人並大罵一頓,這就是父親的「處變不驚」的性格所為人稱道。
 
        次日,哥哥一家人抵達後,母親帶著我們去了一趟殯儀館,一來去瞻仰父親的遺容;二來是去巡視一下靈堂與火化廠,好計劃著殯葬的細節。忐忑的心情令我不知所措。冰櫃打開的那一剎那,只聽到姐姐與媽媽的哭泣,與一張看似熟睡的臉龐映入眼簾之外,腦海盡是一片空白。當觸及到那張再也熟悉不過的臉頰時,冰冷的肌膚涼澈了我的心,卻觸到了我的腦神經;上了發條似地回想起我所知道有關他的記憶。   
 
        父親生性好學不倦,但是在那戰亂的年代裡,無奈迫於生活,應是求學的黃金年華,卻抵不過拮據的生活壓力而無法完成他夢寐以求的學業,卻以青少年之齡毅然投入社會,開啟了他的人生另一段旅程。因此,先父僅能在工餘偷閒博覽群書,以增見聞。如今在我們的印象裡,他是一位博學多識、富仁義的仁者;在我們的成長過程裡,他始終扮演著亦父亦師的角色。然而真正的旅程卻始於一九五一年,由宗親長輩媒合而結識了家母,並於同年訂婚。韓戰爆發後,先父與家母不得不為了避戰亂而南遷至馬山完成了終身大事,時年一九五二年。
 
        父親曾經嘗試過各種不同的生意與行業。然而時運未使他的努力得到應有的回報,最終選擇了餐飲業做為他的畢生事業。不過在數十年經營餐廳的浮沉生涯裡,幾經波折與衝擊,先父是憑著他的毅力與家母的扶持,千辛萬苦地將四位兒女扶養成人,並完成了高等教育。他老人家的辛勞,豈是我們能夠想像得到的?永無休假日的他,曾經因為足疾而寸步難行的狀況下,仍然坐在麵台旁趕著麵皮、合著餡,整日工作而不息。當我們小時候,常埋怨他甚少抽出時間陪我們出遊;年長時才知道他之所以如此不眠不休地工作,全是為了這個家與為了讓他的四個兒女得到他想要卻沒有機會得到的──學業與美好的將來。直到這具日夜不息的「機器」倒下、停擺時,我們才瞭解到他是有多麼地辛勞,不過為時晚矣!
 
        父親生前常對我們說的一句話:「你要以誠待人,人才會以誠待你」。這就是他待人處事的原則與寫照。另則,他對朋友的好,也得到他們的尊重與信賴。有一則逸事,卻令家母啼笑皆非。曾為了幾位常年寄居在父親早期所經營的餐館裡的食客朋友,卻落於關門大吉的下場,一直成為我們日後的笑談。父親生前十分好客,對前來求助的友人,一向來者不拒。曾不計代價地資助了素眛平生、貧困潦倒的過客與親友度過難關,而成為摯友與至親。
 
        我對父親的景仰,不僅是他的仁慈與責任感。在我的眼裡,他還是一位博學古今中外史事、軼事的達者。記得我在小學五年級時,被選為代表班上參加全校演講比賽。題目自定,講稿也要自備。所有的班級全由導師選題執筆,原因是可以掌握討喜的題材,以便有加分的作用,我卻欣欣然地回家找父親幫忙。在我眼裡,我覺得他文才是無人能比。父親告訴我,要演講就要講一些有公益、公德的題目來講。他有感於當時在學校附近發生了幾起交通意外事故,因此他便寫了一篇名為「交通的故事」的講稿,讓我來宣導交通安全知識。其他參賽人全是講寫動人、易懂的二十四孝的故事或偉人成功的故事等等。我可能是僅有的一個以既無趣又不討喜,卻饒富意義的題材為講題的參賽人,結果當然是榜上無名,得到一個墊底的名次。事後,他向我解釋說,只要做對的事就好。
 
        一生的辛勞卻換來一身的病痛,長年生活的勞累與對身體的耗損,導致正當壯年之齡,罹患血栓而致中風,時年僅五十八歲。退休後移居台灣,由我侍奉四年,幾經我的大姐邀請,偕家母移居美國賓州。五年後隨哥哥再次移居台灣,直到九七年返回家鄉。期間,先父不幸數次舊病復發,使他行動不便,為遂他老人家的心願,九七年底隨著哥哥移居上海的同時,由哥姐們共同將父母遷移到山東省濰坊市大家洼鎮,緊臨著久違四十多年的家鄉,袁家橋老家定居直到七月初二他仙去的那一天,享年八十歲。
 
        算來他與病魔奮鬥了整整有二十二年之久。在臥病其間,他的最大心願就是落葉歸根。兒女們雖然在事業上各有小成,卻長年來對父親日益加劇的病情無計可施。多年來僅能時常探病於臥榻前,聊表膝下之情。我們都心知這些年來,他老人家雖然神智不甚清朗,但是他仍在昏迷中秉著他的毅力撐到他走的那一天,為的是讓我們仍在意識上與精神上享有慈父的溫情。我們知道他已撐得太辛苦了,雖有萬般的不捨他的離去,但是也不能如此自私地讓他繼續承受著人間病苦。我們雖然慟心,但不得不讓他老人家安息長眠。先父一生恪守父職與夫職,辛勞數十年如一日,從無怨尤。如今他撒手離世,不帶任何遺憾;也未留任何負擔,卻留下的是 我們對他永遠的懷念與無盡的敬愛。曾經捫心自問,他之所以安息於九泉是因為我們完成了他的遺願,他可以含笑地奔向在天國等候的雙親身邊,並且確定的是他已尋到那失去已久的天倫樂。「爸爸,安息罷!」
 
       火葬後的次日,從早上六時起就開始了冗長而繁複的公祭儀式,據說這是父親老家,袁家橋有史一來最大的葬禮,全村的父老全圍聚在儀蓬外觀禮。五子哭墓、野台唱戲、三拜九扣禮、鳴放禮砲等全套備全,雖然過程粗糙,但是在這種鄉間卻是難得一睹的場面。等到正式下葬時,已是午後幾近黃昏了。
 
        兩小時後,我們四姐弟與堂弟妹們一行十幾人搭上小卡車再回到墓地裡。只見棺木已深埋地下;新堆的黃土已高高地隆起。我們拜祭後,十幾人手牽手圍著墳墓左一圈、右一圈地繞了約莫六圈,意謂著完成了傳統的圓墳儀式。雖有幾分哀悽,但是我知道我心裡的悲慟早已隨著他的驅體推入火化爐,而換回一堆骨灰的那一刻全然釋出。圓墳的儀式算是正式地與爸爸永遠道別吧!事後拖著蹣跚腳步,拖著疲憊的身軀,踱回嬸嬸家時兩輛包車已在門外候著。我們分別搭上車,開往海化城母親的住處。這幾天的炎熱天氣裡,只有今天刮著陣陣涼風,似乎老天爺是專司為爸爸送這一程而發的慈悲吧!在這黃昏時刻,窗外的風格外透著幾分淒涼與寒意。爸爸已去了,一生為家、為兒女的勞瘁終告結束。不過,慰藉的是我們終於完成了他老人家的生前心願:讓他葬在他的雙親與弟弟的墓旁。我們對他離去的不捨與悲慟雖永留心底,然而我們也為他終能在另一個世界裡與爺爺、奶奶、大姑、叔叔重聚再享天倫而感到欣慰。
 
        途經躍龍河,河畔的景致或許依舊;乾涸的河床裡已不見東逝的流水。不知爸爸生前有無看到這個景象?或者,看到後會不會感到唏噓難過?想像著此情彼景的對照,河水東逝已不復回;孩提時父親玩耍的景象也不復在。躍龍河畔今晚看來卻份外地孤寂。絲絲的陣風,悠遊在河谷間所發出的輕嚀,似乎正在喃喃地告訴我:這一切都結束了,放心地讓爸爸離開罷!此時心中不禁唸著:
 
「再見了!躍龍河!」
「永別了!我們親愛的爸爸!」
 
 
寫於二零零七年九月十四日  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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