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

青衣有很多種意思,在北美比較常聽見的是在港式海鮮餐廳的一種魚,灰撲撲的懶在缸裏。又或許是國劇中的旦角, 扮著忠孝節義或是賢妻良母的故事。我喜歡她的型音意,筆劃簡潔,唸起來都從平聲,清揚有趣。加上著青衫的身型自有一種姣好的想像,就像是每個人記憶中的青春,任是無情也動人。
 
剛好高中時的制服是一襲綠色襯衫。
 
實際當然不如理想美麗。唸著台北市最出名的女校,規定穿郵差綠襯衫,黑布摺裙加白皮鞋。這樣的顏色組合本難俏皮,外加民國七十年的台灣還在戒嚴時代。校規嚴格,髮長不能過耳下三公分,不能打薄瀏海,裙長必須過膝。因久成習,注重儀容倒成了反潮流。放眼望去多是不同程度的邋遢女孩,裙子洗的沒了摺子,囫圇一片,白皮鞋灰頭土臉,帆布書包因過重而變形。不是沒有力爭上游的族群,每日襯衫裙子燙的筆挺,皮鞋也眉清目秀。只是制式服裝配備的質料剪裁太差,再怎麼端整都無法顯出什麼面貌。可惜了十幾歲的好年紀,好端端的奼紫焉紅成了水墨畫,沒了顏色。形容無法修飾,精神也受壓迫。升學壓力重,念茲在茲只專注於聯考,視茫茫髮蒼蒼的週旋於晨考隨堂考月考期中考模擬考之間。日子在試券之間匆匆流逝,猶記得坑坑洞洞的陳舊木頭小桌上沙沙的寫字聲、和炎炎夏日昏昏欲睡的下午,聽老師講赤壁賦,「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
 
功課不好的我總是墊底,倒也不太擔心。駝鳥似的生活著,船道橋頭自然直。高二的時候遇到志氣相投的朋友,連袂出沒南陽街補習、西門町看電影、總統府前對著憲兵擠眉弄眼、和下課後在博愛路的西餐廳吃牛排配義大利麵,五分熟。在戰鼓頻催的日子裏偷閒,是種有隱痛的喜悅。升高三的那個暑假,每個星期二在二輪老戲院看一部西區考克的電影,考試時看著題目發呆,成績單寄回家時面對爸大聲的咆校。年輕時的痛總是快來快去,跌跌撞撞的朝著未來急衝。每一天每一個早晨都有新的事物等待,傷口是否滲血都來不及察看。好長好長的未知撲面而來,像是乘著風前進。我對考試的淡漠態度讓父親痛心,何嘗不知上大學是唯一的任務出路,卻像是在夢中行走般,和現實的隔了一層膜。膜外的責罵聲時不時在寧靜的表情上重槌,留下點點淤青。並沒有被誤解的憤慨,因為心思的去向連自己都不太明白,何況是對人情世故本就遲鈍的父親。
 
存在主義是當時慘綠少年的最愛,有夙慧的同學在一班一書活動中推薦赫塞的「徬徨少年時」。我一讀再讀後只能頹然放棄,承認頭腦無法應付哲學範疇的書籍。但對於作者真心佩服,可以把找尋生命意義的經歷描繪的冷靜詩意。青春期的徬徨和探索在他筆下都是可尊敬的過程,不是無用無聊的強說愁。書中提到成長的痛苦就像小雞破殼而出之前的掙扎,是光明的前奏。明顯怕苦畏難的我,早早放棄所謂真理的追求,縮回了「紅樓夢」之類頹廢呢喃的世界。倒不是這兩種不同的書籍有什麼高下之別,鍾鼎山林各有天性罷了。
 
是否當時該積極向上的努力讀書,不該逡巡躊躇,以致大學聯考鎩羽,走了冤枉路,至今仍成問號。名校無疑的帶來自信,開始認為有資格質疑既定的價值觀,挑戰父親的權威,而喪母的傷痛或許也重創我認真追趕世界的決心。此外真的很不耐煩斤斤計較成績的痛苦,沒有真正的朋友,沒有時間看天上的雲,看晴朗的天空。為什麼需要那麼多的等待,不能盡情玩耍、不能看閒書、不能談戀愛。長長一段的情緒社交空白,日後永遠不能填補。如果生命像是綿長的河流,涓涓的向前去。生生的把一段築壩斷水,就算以後再徹底洩洪,還能接續原有的節奏嗎?零七年西恩潘導過一部電影 “ Into the Wild”,敘述一個青年厭倦於現實生活中的物質化和謊言,決定獨自到荒野流浪。裏面有一段獨白,意思是他的父母了解水晶玻璃需要仔細的愛護,卻不能了解自己的孩子也有一顆脆弱需要保護的心。
 
年少春衫薄,雖然還是灰撲撲的沉在缸底,卻也開始嘗試在自己的舞台上演自己的人生。笑與淚浮光掠影,已成往事。而我著青衣的日子,雖已遠去,故影依然翩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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