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

一提起名牌服飾,無疑的會引起很多爭議,它有象徵意義,也有實際效應。到底是愛慕虛榮沒有靈魂,還是注重品質生活精緻,其中有模糊微妙的界線和無盡延伸的空間。英文有一句話”Whatever catches your fancy”,可以譯作投你所好。人人都有對美好生活的獨特定義,對很多女子而言,美麗的衣裳是通往理想的過程和終極追求。
 
世界上有許多以購物著名的城市,紐約應該算是其中之一吧。當然第五街名牌商場和百貨公司裏閃閃發光的貨物讓人屏息,但第七大道上除了載滿設計師發跡的歷史,也座落著不少品牌辦公室。因此價廉物美的Sample Sale成為粉領族必爭之地。出名的牌子都人山人海,像王薇薇和 Jimmy Choo的樣品拍賣,不僅隊伍長到繞建築物好幾匝,就算擠進去了也要眼明手快,才能買到好東西。八九年前景氣好的時候,我去了Escada 和Prada 在Parson School of Design 的季賣會,體育館空間一排排的衣服,角落放了鏡子當作試衣空間,沒有遮蔽。半裸的女子眼睛發光跑來跑去,平時嚴陣濃妝的仕女在一般的服飾店矜持優雅,要裸裎相見幾乎不可能,但樣品特賣時的狂熱氣氛有宗教魔力。無論環肥燕瘦,心中只有一個目標,就是架上那件衣服,此時不買就終身生遺憾。難免有零星幾個男士誤入歧途,面色尷尬不知要看哪裡。但女士們個個視若無睹,真真是泰山崩於前色不變。平時一件七八百美金的小衣服降到一百元,出場時用大牛皮紙袋裝著。臉上帶著極端興奮後的呆滯表情,瞳仁渙散,朝聖的精神也不過如此。
 
品牌氣質和購物人潮屬性也息息相關,French Connection多數是苗條淑女,可以塞進五顏六色的二號樣品洋裝。Prada之類的就有肉毒桿菌過度的熟齡假金髮太太,脫下衣服時顯出一圈圈的脂肪痕和小贅肉。鑽石街上猶太人頂著寬髮箍或小帽子,看中了就拿出小錢包,一五一十的數出幾千美金,將熠熠生煇的耳環戴著回家。嘰嘰喳喳的日本女孩一群一群的提著IKEA的大麻袋,把Kate Spade的皮包皮鞋十幾二十雙的買回去。眾生芸芸, 懷抱著不同的心思,說著不同的語言,在對華服精品的嚮往下伏首貼耳,人人平等。
 
幾年前的一個冬季,我看到皮草的樣品特價廣告,離公司不遠。午飯後還有點餘閒,信步走到附近,決定去見見世面。地點在一個陳舊窄樓的十八層,電梯還是二戰前只容兩三個人的老款式,出了電梯有一方狹長通道,面對著灰色的牆、一個小窗口和沉重鐵門。按了門鈴窗戶後面露出一個深棕髮色的頭,我表明來意,棕頭髮按了鐵門開關,我千鈞一髮的竄入。眼前出現一個小房間,油光水滑掛滿了皮大衣背心帽子圍巾,中間穿插著七八個貴婦和兩三個店員,看起來是一個製皮衣的工作室兼辦公室。穿著寒酸羊毛外套的我頓時知道來錯了地方,轉個身正打算默默離開,但總覺得背後有道眼神追著,果然斜地裏冒出一個猶太中年男子,含笑打著招呼。一面扶著我的肩膀到側面的一個小桌旁,指著滿桌的LV、古奇之類的名牌包包對我說,「你可以把手邊的東西放下,四處看看呀,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謝謝,不必了,我習慣自己拿著。」我緊抓著紅色假皮小手袋,頑強反抗。笑臉貓輕聲細語「你看,這許多客人都把他們昂貴的物品放在這裡,有專人看著不會丟的。此外如果有搶匪闖入,你覺得他們會搶我上萬元的皮草還是你的手袋?」。這實在是很奇怪的邏輯,不過我還是把小包包放下了。
 
之後他取出一件小羊皮襖子讓我試穿,我在咫尺的空間內東張西望,十分納悶。曼哈頓的生意人本就實際精明,一眼可以看穿客人的斤兩。我這麼渺小的打工族,實在不值得如此殷勤。他嘆了一口氣說「你長的很像我大學時代的女朋友,香港來的富家千金,當時我是個窮小子,什麼也沒有。畢業之後她就回香港嫁人去了,我後來作皮草生意,成立了這家公司,還時常去亞洲買皮。去年年底路經香港玩了幾天,居然在半島酒店的大廳遇見她,她已經有兩個小孩子,婚姻幸福。今天看見你走進店裏,彷彿時光倒流。」
 
看著店主神不守舍的樣子,完全沉浸在回憶裏。我望望鏡子裏穿著可愛羊皮外套的影子,摸摸翻毛領口問道「這件多少錢?」。霎時間猶太商人回魂,說「你穿起來真合適,算便宜一點,一千四百元。」我雖然有心理準備,還是小小吃了一驚,微笑著把外套脫下交還,索要小包包準備離開。店主依依不捨的樣子,招呼了一位美麗黑髮女士過來「這是我的太太多拉,今天是我們二十五年結婚紀念日。」。太太握了握我的手,我道了恭喜,棕髮店員按了開門鈕,背後的眼光穿過小窗口追隨我直到電梯前面。
 
出了窄樓,回到熙熙攘攘的街頭,前一秒鐘光澤油潤的皮草印象已經模糊不清,好像不小心走過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夢。看看時辰尚早,盤算著也許可以再去看看 Nine West的拍賣?突然額上有一點冰涼,抬頭一看,紐約的天空已經飄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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