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的血統

舅舅的血統 
鄭啟恭(1966土木系.鄭向元 夫人)Virginia
 
正在台北時,弟弟安排我去參加他友人主辦的活動。主辦人表歡迎之意,並向大家介紹我這遠來的客人。活動結束,一位女士帶著微笑向我走來,說與我有親戚關係。
 
我納悶地望著她,卻始終認不得眼前這位親戚。
 
她淘氣地解開尷尬,「其實我們從未見過面,但我認識妳弟弟。」她說,「我的公公,是你們的舅舅。」
 
我感到非常地意外,原來她是我舅舅的兒媳,我表弟的妻。憶起許多年前那還正在牙牙學語、踉蹌習步的小表弟,轉眼竟已成家立業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提起舅舅,表弟妹秀菊說,「公公已作古多年了。」舅舅的模樣,在我腦海裡,是無法磨滅的深刻,然而,卻始終定格在我幼年時期的印象中。
 
我仍清晰記得,小時候生活的日式住屋,那放置被褥的雙層儲物櫃。儲物櫃外的紙門很輕,朝左右兩邊推拉即可開關,那是我祕密的避難所。舅舅的聲音就像警報,只要一聞其聲,我便趕緊鑽進儲物櫃中躲藏,有時因躲得太久,竟在裡頭睡著了。
 
舅舅不僅使我感到害怕,我兒時的同伴們也都對他感到非常害怕。
 
小學時期,我常與鄰家孩子們在巷子裡玩耍。我們這條101巷,形狀酷似酒瓶,由羅斯福路二段進入這巷子中,必須經過狹窄的瓶頸。這細長的瓶頸,窄得連三輪車都難以擠過,因而巷內車少人稀,十分安全,整個瓶肚就成了我們這一幫孩童嬉戲的地盤。
 
那天,如往常一般,大家圍在我家門前打彈珠。輪到最年幼的小飛出手時,突然面朝瓶頸方向的幾個同伴倏地站了起來,轉身拔腿就跑。我扭頭一看,說時遲那時快,也立即跳起來飛奔,往鄰家的門柱找掩護。背對著瓶頸的小飛,仍全神貫注,渾然不覺。直到發現大家都已鳥獸散,莫名奇妙地站起身來,遲了!舅舅的腳踏車已戛然停在他身旁。我靠著鄰家的門柱探出半個頭偷瞧,只見可憐的小飛,褲襠上頓時染上了一大片水墨。
 
對我們這一群,打自出生起,就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孩童而言,舅舅的長相真是挺嚇人的。
 
舅舅體型比一般人粗壯,他有著一頭褐色的捲髮,粗濃的眉,捲翹的長眼睫,高聳的鼻梁,他的臉龐大半都讓鬍渣兒給侵占了,而他的全身也幾乎都是毛。在炎炎的夏日,他有時耐不住炙熱而打了赤膊,我遠遠地見到,他布滿了褐色捲毛的不僅是雙臂,竟還有胸膛。舅舅眼珠的顏色也很特別,但我一直不敢近距離端詳他,因此無法確定到底是什麼色,直到我上了中學。
 
離家不遠的南昌街上,新蓋了一棟「國都」戲院,與另一家放映國片的老「明星」戲院隔著狹長的美食街互別苗頭。國都放映的西洋影片令我大開眼界,我幾乎沒錯過任何一部電影,有時見到銀幕上的男生,就會聯想到舅舅,對他的恐懼感逐漸消失,甚至覺得他比銀幕上的男影星還好看,尤其是那雙藍灰色深邃的眼。
 
舅舅很孝順,三不五時來探望外婆,外婆當他心肝兒般地愛。母親雖也很孝順,還特地在庭院一角給外婆蓋了一棟小磚屋,並提供她的生活所需,但外婆似乎並沒把母親當寶貝來疼。據我觀察發現,外婆對待我與弟弟的態度也很不一樣,我因此琢磨出一個結論,我外婆有著非常重男輕女的封建思想。為免招惹外婆討厭,我從此就儘量不去磚屋逗轉;舅舅每次一進我家門,打完招呼,就往磚屋去陪伴外婆;因此我與外婆、舅舅就有了距離。
 
舅舅成家後,曾接外婆去同住,但舅母生了一女嬰,外婆並不開心,又婆媳不睦時有摩擦,於是外婆便又遷回了磚屋。
 
我的舅舅長得既不像外婆,外貌也與我母親相去甚遠的事實,開始產生好奇與懷疑,是由於迷上了偵探小說所受到的強烈啟發。可惜,就在我剛對外婆的人生,有了全新的認識時,外婆已與世長辭了。
 
沒想到,在那遙遠的時代,裹著小腳的外婆,竟是一位果敢又堅強的前衛女性。外婆在遠嫁東瀛的次年,產下一男,為三代單傳的夫家延續了香火,舉家歡騰不已。惜不多時,男嬰竟罹病夭折,這突來的打擊是外婆一直難以撫平的傷痛。在母親之後,再無所出,外婆不得不承受著家族無形的壓力。
 
外公誤交損友後,經常與紈袴子弟花天酒地,甚至沉迷鴉片菸。外婆百般苦勸無效,絕望之餘,毅然決定放棄榮華富貴,帶著母親離家出走。
 
母親無端成了無父的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可能曾與外婆有過齟齬、摩擦,而導致母女本應親密的互動受阻。
 
舅舅的出現,使外婆在精神寄託上獲得莫大的慰藉。
 
那是一個秋末的午後,舅舅突然走進了外婆的生命中。外婆正在前庭掃著落葉,突然天際蹦出一聲雷響,嚇了外婆一大跳,旋即傳來嬰兒的啼哭聲,外婆循著哭聲走向門口,打開大門一看,門外竟然躺著一只籃子,嬰兒的吶喊聲正由籃內包裹的毯中傳出。
 
外婆左顧右盼並不見任何人影,天色灰陰,似大雨欲來,她抱起嬰兒往屋裡走,嬰兒竟乖巧地停止了啼哭。外婆打開被褥,赫然發現,這嬰兒面容奇特,根本不像一般日本娃兒;外婆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立時陷入既驚又愁的情緒中,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她正盯著這身世不明小棄嬰發呆,不料此刻嬰兒竟咧起嘴笑了,外婆大為感動,頓生憐愛之心,繼而又發現他是個男嬰,更是十分驚喜。
 
外婆的左鄰右舍圍著嬰兒品頭論足,眾口一致斷定,這嬰兒的生父必是曾駐日的美國大兵,因此舅舅是美日混血兒。
 
外婆倒不在意這嬰兒的身世,卻想著,這份緣,或許正是上天的美意,為彌補她曾失兒的悲痛所賜。外婆心存感恩地將他擁入懷中,從此細心照顧,疼愛有加,還給他取名為「天賜」。
 
外婆與友人合夥經營的食堂,成了附近早稻田大學中國留學生常聚會的地方,甚至還有學生長期包伙食,父親亦是包伙團友之一。父親在學成歸國前,獲外婆首肯與母親完成了終身大事,不久他們一同遷回國內生活。
 
多年後,外婆也決定結束旅日生涯返國定居。我初見外婆、舅舅時,已是三歲小娃了。
 
外婆逝世時,舅母其實已懷了第二胎,可惜外婆沒能親眼看見這孫兒。
 
隔年,舅舅一家決定搬去舅母的家鄉——台南。他們一家四口來辭行,這即是表弟在我記憶中唯存的印象。從此,舅舅一家對我而言,就像斷了線的風箏,遠遠地飄出了我的生活範圍。
 
我對小表弟成長後的模樣頗感好奇,問秀菊:「妳的先生長得像妳公公嗎?」
 
秀菊答:「不很像,但他有二分之一的德國血統。」
 
「是嗎?」我十分驚訝,「說來聽聽。」
 
秀菊於是轉述了她公公的身世,這都是她的婆婆,即我的舅媽告訴她的。
 
第一次世界大戰剛爆發的當時,外婆僑居日本的一對德國鄰居,有緊急事務得趕回國去處理;因恐舟車勞頓,又帶著嬰兒諸多不便,便委託外婆代為照顧,言明事情辦妥即來接回嬰兒。但幾年過去,直到大戰結束都再無任何他們的消息。於是外婆便正式收養了舅舅,把他視如己出,將他撫養成人。
 
我還是初次聽到此說,感到異常吃驚。猜不透,這故事的編劇難道會是外婆?還是舅舅?或是舅媽?
 
「所以,我公公是百分之百的純種德國人。」秀菊很驕傲地說。
 
「可是,我所知道舅舅的身世,與妳講的完全不同。」我迫不及待地要炫耀自己的情資。
 
對秀菊說完了有關舅舅來歷的情節,為鞏固我自小堅信不移的版本,我又強調:「我認為我的故事較為合理,也較符合人性,妳想,誰會將懷胎九個月的婚生子託付給外人呢?再說,如果舅舅是個純德國人,他的個頭還沒我純中國人的父親高呢,可見舅舅應該是有一半日本的血統。
 
靜靜聽完我的分析,「也許是吧!」秀菊淡淡地回應。發現秀菊臉上顯出落漠、失望的神情,我才突然覺悟,為逞一時之快,我無意中破壞了一幅她心中美麗的圖畫,但我的懊悔已遲。
 
「表弟一家近幾年才遷來台北,」弟弟說,「大家各自忙碌不常會面。」於是,在我返回美國前,他邀請表弟全家齊來共敘。
 
弟弟談起當年他在南部讀大學時,經常往舅舅家跑。他稱讚舅舅聰明,悟性高,樣樣事無師自通,他向舅舅學了不少的技能,直到今天還感到獲益匪淺。
 
飛往紐約的飛機,正在層層疊疊的雲團中穿梭,機窗外,白茫茫的雲霧,仿如舅舅的身世。舅舅到底是德國人?還是美日混血?哪一個版本才是真實正確的?在搖晃中,飛機終於突破雲層,重見了青天,而舅舅的血統,卻是永遠尋不著真相的謎。
 
老實說,無論舅舅是什麼血統,其實都已不重要了。我一點也不在乎,而天上的舅舅會在乎嗎?
 
我僅知道,我曾經有過一個舅舅,那也是我唯一的舅舅,他的名字叫「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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