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關係之二

我有兩個韓國室友,海倫和路得,都是頭髮烏黑單眼皮方下巴的標準高麗美女。當心理醫生的海倫去年相親,認識了過敏專科的文生,三個月後就順利結婚了。剩下我和路得相依為命,每天上班下班,閒時坐在廚房裏感嘆一下對象太難找,沒有認識人的機會,日子就這麼平淡過去。
 
當時在港務局建築部門工作,壓力大,通勤時間又長,做了一年下來體力有點不支,病了好幾次。那年冬天特別冷,剛把壓箱的羊皮襖子拿出來穿上,坐在擁擠的地鐵上直冒汗,出了地面朔風凜冽,又冷又熱的著實難受。星期一下午正頭昏著處理滿滿的電郵信箱,把收到的電子圖檔打開來檢查,寄通知,登在官網上供各方人馬下載。
 
海倫打電話來,「安琪,最近如何?我的小姨子有個一起長大的哥兒們,大你兩歲,在花旗銀行上班,離你公司只有一條街,要不要安排見面?」海倫從來沒有廢話,一向單刀直入。
 
埋在檔案裏的我眼冒金星,連感動的力氣都沒有。「當然好,給他我的電郵地址。」
 
「好的,拜。」
 
「謝謝,拜。」
 
兩個小時後郵件寄到,名叫彼得,約了星期三下班後見。
 
星期三早上烏雲撲天蓋地,中午就飄起鵝毛大雪,城市裏的雪堆不高,很快就被行人踏成爛泥,四處飛濺。我忙著畫一個剖面,連午飯都顧不得吃。
 
彼得五點三十打來「今天天氣不好,我開車去接你。」
 
「謝謝,我在一百一十五號百老匯街。」實在是喜出望外。
 
六點鐘出了公司,天色昏暗,冷空氣從腳底和頭頂兩個方向上下壓,肩膀痛的不行。匆匆瞄了眼玻璃門上的側影,畫了一整天電線糞管的街道剖面,臉色僵硬頭髮扁塌。趕快用手梳梳瀏海,左右開弓輕輕打自己幾個耳光,用力捏了一下面頰和鼻子,稍微比較看起來像人,這才東張西望找尋彼得。
 
一台黑色本田靜悄悄滑過來,探出一個方面大耳,有點像連勝文的頭。「嗨,安琪。我是彼得。」
 
疲倦不堪的爬上車,「很高興見到你,彼得。謝謝你來接,路上很不好走吧?」
 
「今天從唐人街來,早上的交通很亂,不過吃完飯後要送你回家,所以開車來停在公司附近。」彼得吐了吐舌頭。
 
崋爾街停車場至少要三十五元美金一天,太承情了,我做了個涕零的表情,滿足的嘆了口氣。
 
「帶你去個好地方,已經訂了位。我喜歡和朋友到不同的館子嚐新,這家的風評不錯。」他說出一個時髦法國海鮮餐廳的名字。
 
「真好,謝謝。」我開始海市蜃樓的想像起從未謀面的食物。
 
二十一街距離其實不遠,但交通塞的厲害,走走停停,他把我先放下後去停車。我等在一堆半開的生蠔和龍蝦之間,十五分鐘之後彼得狼狽進來,這一區的車位完全要靠祈禱才能獲得,在雪泥裏跋涉前進也不會愉快,但他開心的端詳著一簍簍的海鮮,興致很高。接下來報了名字,侍應生領我們上二樓,有別於樓下的魚蝦成羣,顯然的精緻安靜許多。曼哈頓的餐廳總是位置窄小,身軀高胖的彼得好不容易塞進長方形小桌的一端,我也把襖子脫下,至少手臂可以自由移動。
 
彼得瀏覽各種菜色,眼睛發光「兩人份的龍蝦套餐好了。」
 
我看著五百元的單價,猶豫的說「你確定嗎,好像很貴耶。」
 
侍者在旁邊笑容可掬「這是本餐廳的特價套餐,物超所值,睿智的選擇。」
 
「那就這樣決定吧?謝謝。」彼得啪一聲合上菜單。
 
「呃,我去一下洗手間。」拿著手袋避到化妝室,找到個角落打電話給海倫。
 
「海倫,是安琪,有緊急狀況。」我壓低嗓門用氣聲說話。
 
「嗨,安琪,你不是在約會嗎?發生什麼事了?他沒出現?」海倫中氣十足,震的我耳邊嗡嗡作響。
 
「我們現在坐在法國餐廳,點了龍蝦套餐,一個人兩百五十元。才第一次見面,這樣不太好吧?如果要自己付,一則我身上只有五十元,二則這個月的預算也已經拿去買了新靴子,沒有多餘的錢。」
 
「誰選的餐廳?」
 
「他。」
 
「誰點的菜?」
 
「他。」
 
「那就好啦,你放心用晚餐吧。」
 
「真的嗎?不是讓他太破費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既然是自己的選擇就會負責,你不用操心啦。」
 
「好吧。謝謝你。」
 
「不客氣,拜。」
 
我游回座位,心裏踏實了一點,打起精神來談話。「你住在唐人街嗎?是很方便的地點,文生以前好像也住在那裡。」
 
「本來是住在唐人街的,但奶奶這幾年身體不好,從叔叔家搬來和我爸媽住。那間老公寓實在太小了,所以我自己出來在紐澤西買了房子。平時我都回紐澤西,只是昨天剛好有事去看爸媽。」
 
「你是個孝順孩子,讓房間給奶奶。」
 
「那是應該的,總不能讓八十幾歲的老人家睡客廳。」
 
我點頭。轉臉看到侍者托著大盤子送上鮪魚酪梨魚子醬沙拉,接著是奶油龍蝦湯,濃稠鹹香,也顧不得熱量太高,喝的涓滴不剩,只差沒有拿麵包把碗底的餘漬擦乾淨。
 
「真好吃。」我放鬆許多,整天的積勞逐漸浮出,睡意襲人。
 
「美食是我的嗜好之一,除此之外喜歡購物。你去過紐澤西的木苺購物中心嗎?」
 
「去過幾次,那是台灣日本遊客必到之處。一般男士聽到逛街都避之唯恐不及,你很特別耶。去那裏買什麼,流行服飾嗎?」看著他樸實的素面襯衫和夾克,有點疑惑。
 
「多半喜歡家用品和電器電腦之類的,每年感恩節的大特價,我都是清晨五點出發,搶購限量產品。」
 
「可是木苺中心好像沒有什麼電器可買,都是服裝品牌呀?」
 
「木苺有床單廚具店啊,此外我也去沃馬特和電器商城之類的地方。」
 
「原來如此。」侍者又出現了,這次是烤龍蝦尾澆紅汁。兩個人專心吃著,重約兩磅龍蝦的尾巴,火候恰到好處,鮮美多汁。暖融融的餐廳內已坐滿了客人,開闔的嘴或談話或進食,嗡成一片背景噪音。肚子裏裝著半消化的海鮮,靠著我的羊皮襖,聽彼得訴說他曾去過難以忘懷的餐廳和留下深刻印象的食物。綜合甜點端上,約兩吋見方的小蛋糕六七種和一罐棉花糖,我不斷的把蛋糕送進嘴裏,進入一種夢遊狀態。
 
付賬時我清醒過來,彼得大筆一揮簽了信用卡,護送著我下樓。那台本田在雨雪霏霏中踉蹌的開向皇后區,窗外的夜色黑的像墨,只有來往的車燈流星一樣的劃過。
 
「今天晚上有我最愛的電視劇《六人行》,雖然是重播,我還是每集必看。」彼得很開心。
 
「以前在讀書的時候看過幾集,現在沒什麼時間看電視。」想著那個俗氣的情境喜劇,語帶保留。
 
「我有全套的光碟,下次帶來借你,我們可以交換心得。」
 
「太好了,謝謝。」我虛弱的說。
 
車停在我簡陋的小窩前,象徵性的行了吻頰禮,握手道晚安。回到三樓室友路得已經睡了,我沐浴更衣跳上床,一夜無夢。
 
之後的幾個月重複著單調的工作,進出公司那棟歷史遺跡保留建築,乘著柚木鑲嵌壁面的電梯上上下下,趕著印圖出圖寄圖。彼得沒有打過電話,倒是寫了好幾個電子郵件,告訴我聖誕節前後,他去哪裡買了個特價電腦,名牌廚具,還有五十五吋的平板電視。我認真的回了幾次,也不記得是誰先停止,我們斷了連絡。
 
溶雪的春天和一羣同事到足球酒吧慶生,路過那家法國餐廳。
 
我指著二樓,「有次約會來這裏晚餐。」
 
同事不經意的問著「是和什麼樣的人?」
 
「一個好人」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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