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關係之一

盲目約會這個詞挺有幾分浪漫,和素昧平生的人見面,無論是驚喜或驚嚇,都帶有冒險的期待。
 
記憶中的感恩節總是溫暖的,那年我三十六歲。雖是初冬季節,穿著棉質襯衫還冒微汗。我站在五十五街和第五街附近的一家日本料理店外,等候著朋友櫻子輾轉介紹的一位李先生。好友阿玫曾經贈給我「情場老手」這四個字,著實愧不敢當,頂多算是「情場老兵」吧,面臨槍林彈雨雖不至於退卻,忐忑是免不了的。
 
幾分鐘以後一位面色蒼白,颧骨很高的中等身材男士現身,像乾隆皇帝現代版。「醜的倒不討厭」我默想著。
 
「吳小姐嗎?你好你好,上去坐吧?」對方滿臉堆笑,應酬有禮,看不出個蛛絲馬跡。
 
「是個難纏的對象。」我對自己說。我通常在第一眼可以猜出男方的反應,是歡喜或是沮喪。這次波平如鏡,過水無痕,可能也是老兵,「同袍」,哈。
 
入座之後我擦著汗,「今天真熱。」
 
「很難想像是十一月呢。」他招手替我要了兩盃茶。
 
「要兩盃做什麼?」我不解。
 
「一盃先喝著,第二盃用來放涼,看你熱的滿面通紅,等下就不用等。」
 
和服侍者送上菜單,「我工作的日本銀行在兩條街外,同事常來這裡聚餐。可以試試烏龍麵,很不錯。」他大力推薦著。
 
我點了山藥麵套餐,聽說對皮膚好。他點了炸甜不辣、蘆筍沙拉。等菜途中,我忍不住問了一句「府上哪裏,有旗人血統嗎?」
 
「浙江人,旗人血統?應該沒有,為什麼問?」乾隆大好奇。
 
「沒事沒事,我祖籍江蘇,爸爸是空軍。在台北的眷村長大,你呢?」
 
「我爸在聯勤總部,住過很短時期的眷村,國中前就移民了。」乾隆說。
 
「是嗎?我小時後住光復西村。高中搬到興安國宅。大學畢業後來紐約讀書,多年沒回台灣了。有時作夢還會回到眷村,在矮牆和磚舖的小巷子裏跑來跑去,摘伸出牆頭的石榴和杜鵑花。」
 
「眷村都拆光了,真可惜。爸媽退休後就搬回台北去住,我一年回去一次探親。我媽很會作菜,江浙菜好手,特別是紅燒獅子頭。」
 
「紅燒獅子頭我也會做。」趁機顯顯廚藝。
 
「真的?是哪一種?」乾隆臉上帶著懷疑。
 
「墊大白菜,一鍋四個的那一種。」
 
「啊…是的是的!」兩個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食物來了。居然是味淡精緻的關西料理,眾裏尋它千百度。一向的原則是,約會時不太強求對手的品質,談話的融洽,只要食物美味就好。日式料理缺點在份量太少,初次見面也不好意思再點第二碗麵,放慢速度吃完後矜持坐著。
 
他看穿了我的心思,招手要了甜點單。「女孩子都喜歡甜點吧?這樣好了,全部各點一份。」
 
我喜上眉梢,開始有說有笑。「你一個人隻身在紐約?工作忙嗎?平常都做些什麼休閒活動?」
 
「日本銀行你也知道的,規矩很多。不過在紐約工作稍微好些,工時不會像日本那樣長,下班要和同事應酬就是了。我有幾個朋友,平時一起去夜店…呃,喝喝小酒。」他把「把妹」兩個字和著煎茶吞下肚去。「我自己一個人,有一個小公寓在華爾街,週末就在附近走走,看看電影,有時也去博物館。」
 
「聽起來很消遙呀,愉快的單身漢生活。」
 
他摸著自己的鼻子,「時間過的很快,這麼多年也不覺得,一下就要四十歲了。」
 
這才想起來,乾隆和我同年。要見面前還特別和櫻子強調,確定他知道我的年紀。根據過去的經驗,很多對象聽到我年過三十就打退堂鼓了。
 
「你看起來還很年輕啦,更何況四十歲是男人的黃金階段。不要太擔心。」這句話半是客氣半是真心,他穿著紅白條紋襯衫,身材適中並沒有鮪魚肚,還有點才俊的樣子。
 
「謝謝。啊,甜點來了,吃一點吧?」
 
看著綠茶冰淇淋、紅豆麻薯、豆漿布丁、和起司蛋塔,想著此人十分識竅,衝著甜點份上給他加分。
 
吃東西時無暇說話,他突然把布丁上的巧克力脆片用食指尖遞上,我老實不客氣的接過就往嘴裏放。他笑了「不分給我嗎?」,我心裏打了個突,面不改色的把整片吞下,做了個加菲貓微笑。
 
對話進行的很順利,和甜點一樣油滑愉快。下樓出了餐廳,發現戶外已是細雨綿綿,乾隆跑到轉角的印度商店買了一把雨傘,送我到地鐵站。
 
車子很快來了,在隆隆聲中道別。
 
「希望以後有機會吃到你做的菜,獅子頭哦 !」
 
「沒問題!」我小小的彎身鞠了個躬「謝謝招待。」
 
他愉快揮手,臉上卻有點難受的樣子。
 
櫻子當晚追蹤而至,「結果如何,那個李先生人怎麼樣?」
 
「還不錯,和我的生活背景相似,人也很體貼。」我說。
 
「那太好了,我馬上打電話告訴我學弟,問對方的意見。」櫻子雀躍。
 
十分鐘後電話響了,是櫻子。「對方拒絕了耶,說你『太乖』。」
 
「『太乖』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明白,你下午穿什麼衣服去的?」
 
「天藍小圓領襯衫、黑色毛料長窄裙和翻毛短靴,很端莊的啊。」
 
「為什麼不穿辣一點呢?天氣又不冷。」櫻子扼腕。
 
「人不辣穿辣妹裝也沒用,更何況這是相親,又不是去Clubbing。」
 
「說的也是,不過太可惜了。」櫻子一口氣簡直接不上來。
 
「好啦,不要難過,他選的餐廳好,甜點又多,下次我帶你去。」
 
「是什麼樣的餐廳?」寫過美食專欄的櫻子馬上忘記做媒失敗。
 
「很好的關西料理,在五十五街……」
 
兩年後我換了工作,在港務局的華爾街辦公室上班。那裡是白領麗人和帥哥密集的地方,我大大的增加了治裝的預算。一天清晨,穿著玫瑰色短篷裙和露肩上衣走過Ground Zero,忽然看到乾隆在前面的路口等紅燈。藍白條紋襯衫灰色西裝褲,雙手斜插在褲袋中,一派自在。我大聲招呼著向他揮手,他看了我一眼馬上抬頭看天低頭看地,裝聾作啞的快速過街離開。
 
我微笑的去上班,陽光燦爛的灑在身上,經過糕餅店時買了一塊很大的奶油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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