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門

鄭啟恭
瀏覽了滿室的攝影作品,唯獨那幀「紅門」,仍嵌在我的腦中,隨著我走出了展覽場。
與其它陳列的照片相較,紅門的尺寸不大,它在「門之系列」的組合當中,不是最美,也並不特別的凸出。但當我的目光與之接觸的瞬間 , 那遙遠的熟悉,卻莫名的觸動了我的內心。
 
在印象的回顧裏,這類紅漆大門,經常出現在當年台北的大街小巷中,而我生平的第一個「老」朋友,就住在這樣的一個紅門內 。.
剛入強恕中學唸初一時,我仍童心未泯的,常在午休時間,與同學們玩躲迷藏遊戲。我很會躲,從來也沒被逮著。我曾經躲進校園膳房後院,還爬入那約有两三層樓深的枯井內,直到下午課的鐘聲響起。
 
有一回,我躲進校園一角的木屋中。那是學校特別為教職員們建造的宿舍。
我見到一扇門開敞著,又四下無人,便俏俏地躲進門後。哪曉得沒過久,竟被突然的鼾聲嚇得將門碰出聲響來。
 
「誰啊?」有人問。
當我忐忑地探出頭,才發現有一位長者正坐在書桌前打盹。這位教高三國文的湯念庸老師,頭頂光禿又身體微胖,模樣頗似小號彌勒佛。
他和藹可親,瞇起眼睛耐心聽我招供,使我放鬆了待罪的緊張心緒。
 
我注意到一旁的書架上有許多書,那些書籍大多是跟著湯老師一同顛沛流離到台灣的寶貝,他說隨時歡迎我去借閱。此後,我躲迷藏的樂趣遂讓閱讀所取代。
湯老師的宿舍不大,長形的房間,近門口處擺著簡單的茶几、藤椅,中段靠著左牆是書桌、靠著右牆是書架,櫥櫃及兩張床佔滿了後段的空間。原來他還有個在政治大學新聞系唸書的兒子與他同住。
雖然我三不五時的會去拜訪湯念庸老師,但卻很少遇到湯老師的兒子湯宜莊。我上學時,他也上學去了。但曾經見到他,身著大學生的黃卡其制服套裝,修長挺拔,好不神氣。他雖面似友善,卻一句話也不說,很安靜的擦身而過。
 
湯老師行動不太方便,像一般的老爺爺需拄杖而行。他似應早些退休,但他直等到兒子大學畢了業,找到了工作,才結束了他一生的教職生涯,遷出了學校宿舍。
以後我與湯念庸老師就以通信聯絡。在一封信裏,他告訴我湯宜莊娶了媳婦,他們已遷到一棟較為寬敞的房子裏,邀我有空去坐坐。
 
我按址尋訪,找到了一棟圍在牆內、兩層樓的日式住宅。按了很久的門鈴,湯老師才來開門,他說:「眼力差了,行動遲緩些。」
湯老師很高興,滔滔講述他兒子在報社的工作情形,以及媳婦在銀行上班的狀況。
我讚美這新環境:「這住宅挺不錯,前庭還有樹木花草。」
湯老師說:「這房子是暫時租的,是蠻好的,」他指指窗外,「尤其那棵大榕樹,可真帶來不少的陰涼。」
我注意到湯老師的手指甲相當長。他解釋著:「不是故意留的。因視力不好,恐怕剪到手。兒子上夜班很辛苦,白天須補充睡眠,不便打擾,媳婦還是新娘子,不好意思嘛!」
我說 :「告訴我剪刀在哪兒,讓我來幫您剪。」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修剪他人的指甲。
在另一次探訪時 ,我見到了湯家媳婦,她懷了身孕在家中安胎。聽到聲響,她
走下樓來,靦腆地打完招呼,並給我們泡了茶,說了:「你們好好的聊聊!」就又上樓去了。
 
我對湯老師說:「您這媳婦可真漂亮。」
湯老師立即答道:「可沒妳漂亮!」我忍不住偷笑,心想他的反應還挺快的。 以他目前的視力根夲看不清楚媳婦的長相,更遑論我這些年來的變化了。
湯宜莊努力的工作,經濟有了基礎。 為了即將到來的小寶寶,他已預訂了一户新建國宅。湯老師說,待興建完成就會搬家了。
此時我的學業即將告一段落,已開始為著下一階段的人生規劃而忙碌。收到湯老師的來信,地址換了,他歡迎我去他們的新家。
轉乘了幾輛公車才抵達三張犂,該地區好像曾經是打靶練習場,在改變土地用途後,開發興建起好幾組並排的國民住宅。每個房子的格式、大小相同,相連的圍牆中,都嵌有一扇紅門,代表是一户人家。
 
走在這新成立的社區,脚下的道路還是黃土沙泥和碎石,樹還來不及種,野草也還沒空長出來,而那一排排非常整齊的房屋,看來好像是沙漠裡的海市蜃樓 。
我依著信封上的住址,找到了湯念庸老師的新家。進了紅門,就見到小庭園裏插了幾株還在適應期的小綠綠。我想湯老師一定巴不得它們快快成長。
喬遷新宅又添孫,雙喜臨門。升格當祖父的湯老師樂得眼睛瞇成一條細縫,好似已到達了人生圓滿的目標。我為他高興,也分享了他的滿足感。
我告訴湯老師我將要出國的計劃,並答應,臨行前會來向他辭行。
直到一切就緒離台在即,我特別抽空要去向湯老師道別,卻是怎麼也找不到那封註著新址的信。我不願放棄諾言,心想,憑自己絕佳的記憶力,找到他家應該不難。
 
那個夏日午後,我才剛踏進這已栽種了新樹苗的社區,就幾乎已確定,我高估了自己的記性。
面對著一排排同樣的房子,我開始憂慮了。在熾烈的陽光下,我心裏也不停的滴汗。我一邊責怪自己的疏忽,一邊惱怒自己竟被這些一模一樣的紅門懾住,像傻子一般對著它們發呆。
在這些排紅門前,我走過來,走過去,閱兵似的,就是不敢確定倒底是哪一組的哪一家,掏空腦門努力回憶都無一絲線索。
不肯就此罷休,我硬起頭皮用最笨的方法去試運氣。走近一扇紅門,我對著屋裏大聲喊著:「湯老師!」猛不防,一隻惡犬在門內對我狂吠,嚇得我心驚膽顫拔腿狂奔,深恐它會衝出門來。待心神甫定,才想到這法子行不通了,湯老師的聽力好像不很靈敏。
 
黃土沙地靜靜的在烈日下曝曬,時間分分秒秒的過去,我感到自己正像熱鍋上的螞蟻。
終於又鼓起勇氣,我走到另一扇紅門前,按下門鈴。門一開,就知道錯了。打聽可知一湯姓人家,還將湯老師的模樣形容了一番,只見左右搖擺的腦袋對著我晃動。又接連試了幾家,還有正在午睡中被我吵醒,帶著惺忪睡眼來應門,這樣的去打攪人家,使我感到很過意不去。
好不容易,見到一位單車騎士,在飛揚起的一片塵土中出現,抱著希望趕緊上前搭問,這人搖著頭又繼續往前行去,揚起更多黃色的沙塵來。
我覺得,腳下的黃沙都已被我踏實了。失望的,我盯著這些紅門悵惘不已,抹一抹汗水,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地往社區出口走去。
再回首,凝望那一扇扇的紅門,它一組組的,排列到遠遠的另一端,愈來愈小,早已看不見它紅色的身影。但我這被摒拒於紅門外的影子,正映在仍微燙的黃土沙地上,讓逐漸西斜的夕陽拖得長長的。
 
看到這久違的紅門,不禁勾起我長埋在心底、對湯念庸老師失信的歉疚。沒想到,一扇紅門,竟然成為這段情誼無言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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