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夢如是

不知道一般人對過世親人的記憶有多長久,我對母親的影像倒是淡了,不過常常作夢。
 
夢到她應該不是件好事,不是她放不下我,就是我放不下她。最後一次是上星期,她髮髻上別著粉紅色的夾子,安安靜靜的以側面對著我,一如生前總是沉默。四十六歲走的她還很美麗,有澄澈的眼睛和一點夢幻的表情,和纏綿病榻的現實差距很大。她是我見過最明慧卻不太可人的女子,在於倨傲個性和冷淡言語。不懂別人的感受和心事,多情卻不用情。或許也和屬老虎有關,冷靜幽森,就算和家人朋友在一起,還是若有所思,不屑攪和。
 
這樣的母親從來不是噓寒問暖的類型,生起氣來最多捏我兩下,高興時也不怎麼雀躍。我們的關係多半是冰和火,不是不相容,只是我童年暴躁冥頑,母親病中沒有太多力氣,頗多無奈。當然愉快的時候是有的,多半在睡前,她口授些詩詞。兒時記憶力驚人,聽一次便能背誦,母女倆都很以此為傲。
 
媽和爸的關係不好,少有溝通。小時候家裏總是靜悄悄的,真的是一根針掉落都擲地有聲。妻子病重和經濟負擔在炎涼世態下只有加重爸的社交障礙。爸像隻壓力鍋,不時冒氣有聲。偶爾聽見他們情緒崩盤大吵,爸也屬猴,暴跳如雷口不擇言,媽則靜靜的掉淚,時而啜泣終夜。略曉人事後回顧,難為了父母在這麼恐怖的婚姻氣氛中可以支持。如果媽不生病,或許還有別的出路。否則棄病妻而去絕不是爸的選擇,只好兩個人綁在一起。媽真是堅強,絕處還有心思訂購文具碑帖,寫書法畫國畫。爸也靠一鼓氣,撐持家計。直到阿姨出現。
 
有一天回家看見媽在爸書房,兩個人不知說些什麼,這是以前沒有的事。媽絕對不進爸房間的,後來就是數不盡的爭吵和眼淚。原來是眷村百年沒有聯絡的周媽打電話,看到爸在中華商場和年輕女子狀甚親密。如此一來冰山終於浮出水面,爸許多不合理的行蹤找到解釋。外遇不是奇聞,但發生在自己家就石破天驚。據說媽為此還雇了私家偵探,抬著輪椅去見阿姨,阿姨那時已經懷了弟弟。兩個人倒沒什麼粗魯言語交換,略聊了幾句,媽回來不久就送急診室,之後沒有再回家。外婆和三舅在臨終幾日前趕來,外婆面目呆笨的坐著,舅舅也不太說話。看到阿姨前後張羅喪事,並沒有什麼反應。只記得有一天下午我悶頭痛哭,外婆過來掀開被子,說了一句潮州話,約是安慰的意思。之後外婆舅舅整裝回印尼,媽順利入葬,我們搬家了。周媽意外的居住在同一社區,有一次請我吃飯,飯後殷殷送禮送別,年少的我雖懵懂,也知道命有定數,與人無尤。
 
成長的過程總是階段性,小學初中高中,中間夾著數不清的考試。不同的老師學校同學,不同的課本教材。但我的人生中多了一條分水嶺,就是母親。有她的日子沉悶緊張,她走之後天地一寬,異常孤獨。和父親漸行漸遠似乎無可避免,到底女主人決定家的歸屬。和母親的緣分就是這麼短短十數年,談不上明亮愉快,卻如影隨形。夢中的她頭上別的髮夾其實我也有一付,每當夜長時看到她默默獨坐。我不能及時安慰她的傷心,只能在自己的傷心中想念她。
 
【過山之虎】 (五行屬土)為人猛烈,易快易冷,反目無情,早年勤儉,離祖發達,主有聰明伶俐,守其和平,以禮待人,晚年大好良機,幸福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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